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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九回,孔子显身

日期:2019-08-15编辑作者:www.qg777.com

  “三桓”回到曲阜,将中都所见奏明鲁定公,于是委任孔子为小司空。大司空是孟孙氏世袭的官职,司空掌管全国土地兼管工程建设。孔子一上任便带领部分弟子和署衙工作人员跋山涉水,勘察土性,足迹几乎遍及全国各地。然后,根据勘察所得和年轻时做委吏,乘田的实际经验,将全国土地划分成山林、川泽、丘陵、坟衍(即高原)、原隰(即平地)五种类型,再根据这五种土性的特点,因地制宜地或植树造林,或发展鱼盐之利,或栽种果树,或种植各种不同的农作物。孔子任小司空时间很短,旋即擢升为与三卿(司徒、司马、司空)并列的司寇。司马迁为了区别司寇下设的小司寇而称之为“大司寇”。司寇之职原由叔孙氏世袭,掌管全国的公安司法工作。
  这时,孔子大治中都的消息像春风一样传到华夏各地。于是各国纷纷派使者来中都参观、考察,回国后效法施行,即所谓“行之一年,四方则焉”。齐国是鲁国的近邻,对中都的振兴,孔子的政绩,自然十分关注,特别是孔子做了大司寇,在鲁国已经渐渐掌握了实权,十几年前的忧虑已经变为事实,于是不断有臣下谏齐景公出兵伐鲁,免得将来鲁国势强大,威胁齐的安全。
  齐景公豆面耳朵,是个没有主见的人,在他看来,似乎谁的话都有些道理。晏婴临终时说,齐的威胁在晋而不在鲁,齐鲁比邻,应世代修好,以抵御强晋。晏婴还说,孔子不足为虑,因为他所热衷的一套繁文缛节,无助于国家的强盛。周朝衰败,势在必然,孔子妄图用恢复周之礼乐曲章制度挽救四分五裂的天下,只能碰得头破血流。即使鲁国真的因孔子秉政而强盛起来,也绝对不会威胁齐国,因为孔子一生极谨慎地谈论怪异,勇力,叛乱和神鬼,小心翼翼地对待斋戒,战争和疾病,极力主张仁政德治,反对诸侯争雄称霸。晏婴是齐景公最得意,最尊崇,最信赖的贤相,自然言听而计从了,决定采取对鲁友好的政策。如今部分臣僚吵吵嚷嚷要出兵伐鲁,他又不以为然。他回忆当初孔子率弟子来齐求仕,晏婴千方百计不肯用他,迫使其逃离。现在看来,晏婴确乎是嫉贤妒能,怕孔子超过了自己,取代了自己。如果像晏婴所说,孔子的一套是复古倒退的东西,早已不合时宜,那么,孔子宰中都一年大治,该作何解释呢?孔子任大司寇不久,鲁国便渐渐政清民安,国势日强,又该怎样理解呢?照此发展下去,用不了多久,鲁国将与齐国对峙于东方,进而侵吞蚕食齐国,怎么能说“孔子不足为虑”呢?他后悔当初不该听晏婴的话,应该重用孔子。如果那样,何来今日之苦恼,何有今朝之虑呢?想到这儿,景公不仅在埋怨晏婴,甚至在暗暗恨晏婴误国误民了。
  晏婴去世后,齐景公遵照晏婴的遗嘱,委任大夫黎鉏做了太宰。常言道“新官上任三把火”,黎鉏急于有所作为,以显示自己的才干,既取信于景公,又树威于百官,便很想用兵于鲁。然而,自己“追随”晏婴半生,甚得晏婴的栽培与重用,若无晏子的极力荐举,自己今日未必能做这位极人臣的太宰。如今晏子的尸骨未寒,自己怎么好违背他的意愿而对鲁用兵呢?所以他一直在隐瞒着自己的观点,极力在寻求着两全其美之策。一日,当齐景公征求对此问题的意见时,黎鉏说:“晏太宰乃一世雄杰,齐鲁修好可威震东方,使强晋不敢觊觎于我。鲁昭公欲除‘三桓’,兵败奔齐,晏太宰冷遇之,昭公去齐适晋。鲁之阳虎叛乱投齐,齐不纳,晏太宰扬言欲杀之,阳虎逃晋。晋已两次获罪于鲁,大王何不乘机与鲁君会盟,以祝贺鲁国大治为名,而离间晋鲁之间的关系,令鲁远晋而亲齐,对齐畏而敬之,为齐附庸呢?”
  景公闻言,心中大喜,脱口赞道:“黎爱卿果有韬略,此言甚合孤意。一切烦爱卿从速筹办之。”
  黎鉏见景公准奏,美得不能自抑,眉飞色舞地说道:“请大王释念,一切臣定会安排得妥当周到!”
  黎鉏忙修国书一封,遣使送往鲁国,邀请鲁君是年六月于夹谷(今山东省莱芜境内)举行乘车之会,永结盟好。书中充满了溢美之词,赞扬鲁君如何善用人,如何力挽狂澜,拨乱反正,如今鲁如何大治,声震寰宇,等等。
  鲁定公头脑简单,无自知之明,读了齐侯国书,喜出望外,重赏来使,不及与“三桓”商议便欣然应允。
  事情并不像定公想的那样简单,“三桓”的意见分歧很大。有的说,齐国来书,尽是献媚鼓吹之词,可见并无实意。有的说,齐强鲁弱,且齐国向来诡计多端,突然相邀,决非善意,贸然赴会,恐为齐所挟迫。有的说,明知齐人有诈,却不能不往,不往既表示鲁不愿与齐友好,又显示了鲁国的怯懦与软弱。有的说,不去赴会,势必得罪齐国,招至干戈之祸……众说纷纭,弄得定公莫衷一是。他真懊悔自己的轻浮与冒失,然而晚矣!前次晏婴逝世,齐曾遣使赴鲁报丧,这是友好的表示,但鲁国却并未派人前往吊丧,已经失礼。如今齐侯盛情相邀,彬彬有礼,如若拒绝,再次失礼,齐则有理由刀兵问罪,岂不更糟!再说,自己业已修书与齐侯,答应如期赴会,岂可失信于诸侯!纵然是刀山火海,也得硬着头皮去闯。只是这相礼之官需认真选择,他不仅要熟知礼仪,权谋善辩,根据这次会盟的特点,更需临危不惧。只有这样,才能不失礼于对方,不失威于盟坛,关键时刻能转危为安。按照惯例,两君会盟,皆由冢宰相礼。可是季桓子年轻稚嫩,不谙世事,从未经过这样的场面,恐难当此任。最令鲁定公放心不下的,还是季桓子的胆识。五年前季平子去世时,家臣阳虎手中一柄闪着寒光的宝剑,和一只翻着白眼的羊羔,就吓得他魂飞魄散,瘫作一堆烂泥,乖乖地按阳虎的旨意订盟。如此贪生怕死的怯懦之辈,怎么能充任两君会盟的相礼?孔子司寇倒是个理想的人选,就怕季桓子嫉妒,不肯相让,闹起纠纷。
  其实,鲁定公又错了。自从孔子任大司寇之职以来,朝中诸事,季桓子俱都推给孔子办理,他自己倒落了个悠闲自在,整日花天酒地,斗鸡走狗。他虽不谙世事,却也深明陪国君会盟是个苦差事,国君在外的衣食起居,会盟时的问答礼对均由相礼负责,稍一疏忽,便有丧权辱国之危险,特别是这一次,要冒着十二分的风险。因此,不等鲁定公找他协商,他便主动进宫推让,荐举孔子为相礼。他说:“臣才疏学浅,不通礼仪,恐辱国辱君。孔大司寇博学多才,足智多谋,可当此任。”
  季桓子说出了鲁定公的心里话,这正是定公求之不得的。但他却故意为难地说:“历来两君相会,由冢宰相礼,此乃古礼,怎好推给孔大司寇充任?”
  季桓子说:“只要官为上卿,均可任相礼,并非定由冢宰担当。”
  鲁定公说:“孔大司寇一向讲的是名正言顺,冢宰在朝,他恐难受此任。”
  季桓子说:“主公可宣大司寇上朝,先委其代行相事,再命其任相礼之职,事可成矣。”
  孔子朝见已毕,定公依季氏之言委其代行相事。孔子听后,很觉意外。齐对鲁一直存有二心,如今鲁国较前振兴,齐非但不敌视,反而会盟庆贺,岂不反常!季桓子见孔子发愣,认为他不愿代劳,便说道:“孔大夫代行相事乃我久已想定,只是无时机提出。夹谷会盟之后,斯将永不任冢宰,孔大夫应为国尽力,不负国君之重托。”
  孔子知道,季桓子推脱相礼之职,不仅是为了图清闲,更是怕担风险。齐鲁两国是异姓诸侯,鲁国接受齐国的庆贺,双方尽合周礼,这叫做亲异性之举。然而这只是表面现象,齐国的真正意图恐决非如此简单。“礼”乃先祖所制,但人世沧桑几经变迁,人心变化更是莫测,以“礼”为名,行非礼之实,在当今天下已屡见不鲜。孔子在齐三年,对齐国君臣颇有所知,晏婴素讲信义,只是已经作古。其余大臣之中,多有奸诈之徒。特别是眼下当政的黎鉏,更是让人难以捉摸。他原为高昭子家臣,却整日与晏婴形影不离。高昭子与晏婴不共戴天,他却能博得双方的共同器重与信赖,连晏婴这样一位睿智英明,一世罕见的政治家也难识其庐山真面目。他爬上了太宰的宝座,主宰着强齐的命运。孔子在齐,与黎鉏接触较颇,但却一直摸不透他。对他的感情也无所谓爱与恨,只觉得他很神秘。他曾奉晏婴之命保护过孔子师徒,可谓救命恩人,但孔子却并不感戴他,反而觉得他令人生厌。孔子知道齐景公耳根子软,料定这次夹谷之会定为黎鉏所策划,是一个大阴谋。名为祝贺与结好,实则暗藏杀机,欲以刀光剑影胁迫鲁君为其附庸。然而,身为大臣,应以宗庙社稷为念,岂可过多考虑个人安危?见义不为无勇也,宁杀身以成仁也,这正是报效国家,实践自己主张的时机,岂能畏缩却步?想到此,孔子微微一笑说:“丘受相礼之托,不敢推诿!太宰之职,丘不敢为!”
  定公听孔子欣然受命,如释重负,高兴地说道:“有孔爱卿相礼,朕心放矣。”他似乎觉得这样说有轻慢季氏之意,便又补充道:“鲁乃礼仪之邦,万不可失礼于齐国君臣。”孔子说:“启奏国君,齐侯于国书上明写着‘乘车之会’。‘乘车之会’乃修友好,不以暴力相凌。昔者齐桓公不以兵车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。虽然如此,然而臣尝闻:‘虽有文事,必有武备。’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昔楚约宋襄公会盟于孟,亦言乘车之会。然楚伏兵于孟,宋却毫无戒备,被杀得一败涂地。前车之覆,后车之鉴也,望君王命左右司马训精兵五百乘,届时护驾前行,伏兵于夹谷隐蔽之处,以备不测。”
  鲁定公准奏,立即命左司马乐颀,右司马申句须,于全国军中选精兵五百乘,加强训练,不得有误。孔子本人则全权总理会盟事宜。
  这夹谷是位于泰山以东的一处狭长的沟谷地带,谷深林密,四周层峦叠嶂,苍松翠柏,遮天蔽日。鸟在林中栖息,蝉在枝头吟唱,蛙在溪边鼓噪。千溪万壑,流水叮咚,似在歌咏;南坡北岭,鹿奔雉飞,像在比赛。多么静谧幽雅的世界啊!然而,公元前500年盛夏,这密林幽谷之中却孕育着一场风暴,一场血腥的屠杀。
  祭坛依山而筑,宫殿傍水而建,飞檐斗拱,小巧玲珑,四周有高墙围挡,远比曲阜宫室华美。围墙内又有一堵隔墙,把整个建筑分为东西两个对称的跨院,结构甚为新颖别致。黎鉏兴工建此会址,很用了一番心思。表面上齐是这次会盟的发起者,东道主,将会址建得考究一些,以示庄重和诚意。实际上,他这是为齐侯兴建了一处避暑行宫,以讨好景公。孔子依诸侯相见之礼,先行入内晋见齐景公。齐景公也依礼接鲁定公分宾主入内,各自献上见面的礼物——一只大雁。
  第二天,齐景公先去坛台,令黎鉏迎接鲁定公来坛会盟。孔子偕鲁定公来至坛边,鲁定公举步欲从西阶登坛,孔子扯扯他的衣襟,示意稍候。黎鉏发觉,微微一笑,也不搭话。黎鉏上坛报与齐景公,齐景公下坛迎接,于是两位国君携手从东阶拾级而上。黎鉏这才招呼孔子,二人随后并肩登上坛台。
  两位国君各自按宾主坐定,黎鉏站在齐景公身边,孔子立于鲁定公侧旁。黎鉏代表齐景公,以盟主的身份首先讲话,他说道:“齐鲁比邻,似唇齿,若比肩,且历有姻亲,世代友好。齐侯欣闻鲁国大治,国泰民安,不胜欢悦,特聚会以示祝贺,并永结盟好。”黎鉏讲完,两国相礼便引导国君正式举行仪式——祭拜天地,歃血为盟,相互赠送象征和平的玉帛等礼品,相互祝贺。齐是盟主,黎鉏将手一挥,两位使从各端着盛有活雁和酒器的盘子登上祭坛,来到鲁定公面前。一位使从用牛耳尖刀把雁杀死,向两樽酒杯中各滴了几滴血,退于一边,黎鉏捧起一杯血酒递与齐景公,齐景公离座,向鲁定公双手举杯。孔子捧起另一杯血酒递与鲁定公,鲁定公接过,双手举杯还礼,与齐景公对视,二人齐肩举杯向天地各洒少许,然后一饮而尽,这便是“歃血为盟”,是古代结盟的礼节。
  鲁定公高兴地说道:“鲁国愿与齐国共建繁荣,礼尚往来,互通工商。”
  齐景公更是热情,说道:“齐鲁虽异姓诸侯,实乃兄弟也,从今往后,情同一国。”
  孔子听后,心中不禁一悸。齐早有并吞鲁国之意,今天从齐景公的热情中看出了他的狂妄野心。齐虽是太公姜尚的封国,但与鲁国不同,鲁国乃是天子嫡亲封地。这“情同一国”,实在是不合“礼”之词,本想站出反诘,但见定公无不悦之色,也就忍住。
  黎鉏说道:“两君相会乃两国幸事,不可无乐。今有一班乐工。特献四方之乐以助兴,请两位君主欣赏。”
  黎鉏说着向坛下挥手,一群面目狰狞的怪物鼓噪而至,他们手持刀枪剑戟,旍旄羽祓,狂欢乱舞,妄图于混乱中劫持鲁君。
  诸侯相会,歌舞助兴,这是常例。鲁定公在国内,听腻了鲁国的歌,看厌了鲁国的舞,很想借此机会观赏一下异国他乡的艺术风味。可是,齐国登台的“乐工”既非窈窕淑女,又不是风流少年,而是一群七长八短,龇牙咧嘴的鬼蜮。他们咿咿呀呀,手脚乱弹,边跳边向鲁定公围来,手中的刀枪斧钺在定公面前摇来晃去,吓得定公面如土灰,浑身颤抖,不觉依偎在孔子身上,孔子万没料到齐国竟能表演如此歌舞,他怒火中烧,心血上涌,二目圆睁,刷的一声拔出宝剑向“乐工”喊道:“尔等休得无礼!”他一边护住鲁定公,一边转向齐景公质问道:“齐鲁两君友好盛会,不用宫廷雅乐,却用蛮夷之音,是何道理?百姓炫惑诸侯,依礼,依法俱当斩首,请齐主事者依礼、法行事!”
  齐国的主事官看看黎鉏,黎鉏将头转向一边,置之不理。孔子见状说道:“齐鲁既修兄弟之好,齐事亦即鲁事,鲁岂能视齐失礼托法而不顾!鲁司马何在?”
  孔子的话音未落,只听山摇地动一声怒吼:“下官在此!”
  随着一声空谷回响,申句须与乐颀蹿上坛台。
  齐众定睛看时,坛上屹立着两座高高的铁塔,都不禁悚惧汗然。只见两位将军向鲁君与孔子深施一礼说:“末将听令!”
  孔子命令说:“请代齐行事,斩带头乐工以正礼法!”
  “末将遵命!”只见寒光闪处,两个领头乐工的头颅滚落在地,其余的四处逃散。
  盛夏,闷热异常,人都在张着嘴喘息,远处的山谷里传来了战马的嘶鸣,近处的密林里有战车在滚动,整个夹谷弥漫着灼热的空气,似乎随时都会爆炸,随时都会燃起漫天大火……
  这一夜,双方都过得很不平静。
  齐景公大发雷霆,在军事上他常胜于鲁,今天在外交上却一败涂地。他斥责黎鉏说:“孔子导其君行仁义,循古礼,尔却导朕行夷狄之陋俗,害朕于不义,失礼于诸侯,为天下笑,居心何为?”黎鉏虽口头认罪,但心中却并不惧怕,他知道景公虽然生气,但图鲁之心并未改变。只要能从鲁国那儿得到好处,景公自然会高兴,自己也照样得宠弄权。今天这第一个回合算是失败了,下一步该怎样办呢?怎样才能从鲁国那儿弄到好处,达到预期的会盟目的呢?他在筹划新的阴谋,玩弄新的花招,齐鲁两君,特别是那孔子,不是都喜欢欣赏那宫廷雅乐,只有这样才算是合乎古礼的吗?这个好办,于是黎鉏奏请齐景公说:“启奏大王,此番会盟,难道就这样不欢而散吗?”
  齐景公余怒未息,紧板着面孔说:“鲁国君臣俱已震怒,且人家已有武备,不散又有何法?”
  黎鉏说:“盟约未签,胜负未定,大王何必灰心丧气呢?臣请大王明日设宴,招待鲁国君臣,赔礼请罪,以解今日之隙。”
  “事情闹到这等地步,也只好如此。”齐景公喘了口粗气说。
  黎鉏连夜筹办宴席,赶排歌舞,忙得不可开交。
  鲁定公随孔子回到住地,便要孔子回明齐景公,离开这是非之地。不久齐使又送来请柬,请他君臣明日赴宴。定公惊魂未定,哪里还敢前往赴宴!孔子劝慰道:“君王休要担忧,有孔丘在此,谅齐人奈何不得。我们匆匆离去,反遭他人耻笑。若黎鉏竟敢不轨,景公近在尺间,性命操在臣手。且有左右司马侍立坛下,五百乘兵车陈于山林,何患之有?届时我主尽管开怀畅饮,不虚此行!”
  鲁定公还是放心不下,忧郁无言。无奈事已至此,只好听大司寇安排。
  第二天一早,齐景公亲自来请鲁定公君臣赴宴。宴会仍设在昨日的那个祭坛上,景公、定公共桌,黎鉏、孔子左右分别相陪。齐景公面有羞愧之色,殷勤赔笑。黎鉏不时向两位国君张望,趁吃酒的当儿偷看孔子。孔子见状,知道黎鉏还有新的花招,便倍加留意,只是不便显露,假意只顾痛饮。
  黎鉏见鲁国君臣只是贪杯,心中不免好笑。经过昨天的一场较量,他早已不把定公放在眼里,只是这孔子确非等闲之辈,竟敢当着齐国君臣的面斩杀齐国乐工。可是现在你失算了,等会你喝醉了,我定要你君臣丑态百出,迫你就范,作我强齐附庸。到那时,我看你这位赫赫有名的圣人,将何面目去见鲁国父老!黎鉏这样想着,劝酒更加殷勤,一樽接一樽,一碗连一碗。景公与定公已经醉话连篇了,黎鉏起身说道:“臣不通礼数,昨日多有得罪!今有宫廷乐工一队,善习齐风,愿献技于两君席前,一则赎昨日之罪,二则助今日之兴。”
  鲁定公听说又有乐工歌舞,急忙说道:“朕已醉矣,不,不……不要乐,乐工。”
  黎鉏哪管这些,迫不及待地说道:“鲁君欲赏齐风,请乐工上场献技。
  孔子默不作声,他要观察事态的发展,并不急于说话。
  几位琴师调拨琴弦,一曲悠扬的调子奏过,四位女乐伴着一位太后服饰的女乐上场边歌边舞。四名女乐围着太后服饰的女乐进进退退,忽而列队行进,忽而作驷乘之形。太后服饰的女乐极尽力量,做出各种媚态和淫荡的动作,不时地以目挑逗定公。四名女乐各将手中鲜花交给太后服饰女乐,将其围在中间,如众星捧月。太后服饰的女乐在四女乐簇拥下款步轻迈,婀娜前行,将手中的鲜花献与定公。定公摇摇晃晃,正欠身去接。只听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众人皆惊。只见孔子将面前几案掀翻,美酒佳肴泼洒满地。孔子奔上前去,按住鲁定公说道:“主公慢来,此歌乃诬尔先祖之淫辞,此女扮作文姜,献花乃视我主为禽兽也。”
  鲁定公大吃一惊,愕然向孔子看去。
  原来这五个女乐扮的是文姜和齐宫宫女,唱的是齐诗《载驱》。《载驱》的内容是齐景公之先祖诸儿与其妹文姜的乱伦羞事。
  孔子怒不可遏,浑身颤抖,载指女乐喝道:“尔等践踏盟坛,不仅破坏齐鲁兄弟之盟,而且以淫辞诬尔先祖,是可忍,孰不可忍也!”孔子转向景公说道:“请大王速诛女乐,以洁两君视听,更慰汝先祖在天之灵。”
  齐景公见孔子发怒,斥责女乐,不知是何原因,又听孔子要诛女乐,以慰先祖在天之灵,更加莫名其妙,忙向道:
  “大夫何故震怒?”
  孔子回答说:“大王深居宫中,焉知贵国风情否?《载驱》乃国人斥尔先祖之音,如今竟以耻为荣地于齐鲁会盟之坛演唱,大王将何面目见先人于地下!……”
  景公急问:“何辞也?所记何事也?”
  孔子羞于回答。景公又问黎鉏,黎鉏此时吓得跪在地上更不敢言语,只求景公宽恕。
  齐景公又催孔子快讲:“孔大夫请讲无妨,朕免你污君之罪。”
  于是孔子简要地将二百年前齐国的那段不光荣的历史叙述了一通,齐景公听后,羞得脸发红,气得唇发青,惊得魂魄出窍,急令将女乐尽数斩首,以雪今日之耻。
  好一个太宰黎鉏,真乃机关算尽太聪明,竟然在庄严的外交盟坛上自掘祖坟,自鞭祖尸,齐景公岂能不恼!
  两国会盟,盟约应本着平等互利的原则协商缔订。而夹谷会盟的盟约却是齐国早在临淄就已拟好,只拿到会上来让鲁国签署执行,这哪里是什么兄弟之盟!盟约共有九款,最后一款为:齐国出征时,鲁国需出三百乘兵车相从,否则便为破坏此盟。这显然是要鲁国无条件地承认自己是齐国的附庸。昨夜鲁君臣研究这个盟约时,鲁定公读到这最后一款,义愤填膺,拒不肯接爱。孔子考虑到两国强弱悬殊的客观形势,这一条虽然难以拒绝,但却不能无条件地接受。见眼下的斗争形势有利,便挺身说道:“鲁君读齐所拟之盟约甚喜,只末款未尽解其义,请齐侯明示。”
  这一款原本是黎鉏临时加上去的,所以齐景公理不直,气不壮,吞吞吐吐地说:“齐鲁既结兄弟之好,理应相助。”
  孔子说:“大王所言极是,兄弟之间理应相助。然则,昔者齐所侵鲁汶阳等地,若不归还,何谈兄弟之谊,手足之情呢?”
  齐国君臣猝不及防,被问得瞠目结舌。“这,这个……”那齐景公嘴直张,但却说不出话来。他忽然想起,昨夜曾有心腹内侍奏道:“小人谢过以言,君子谢过以行。大王既知失礼于鲁,何不将所占鲁之汶阳、郓、龟阴三地归还之,以表修好之诚意!”可见,齐鲁竭诚修好,若水之归海。想到这儿,齐景公下定决心,归还了以往侵占鲁国的全部土地。
  齐鲁重修旧好,结为兄弟之邦。
  孔子随机应变,折冲尊俎,以“礼”为武器进行斗争,以弱胜强,保全国格,取得了外交上的重大胜利。

  张廷璐和杨名时走了以后,雍正皇帝又把张廷玉叫过来问:“朕刚才说的那些事,办得怎么样了?”

  为庆祝西疆大捷,雍正皇帝召集大臣们商议封赏功臣的事。他自己先就提出,应该给年羹尧晋升“一等公”。虽然这个提议超出了人们的想象,但皇上既然说了,也许就有他的想法,他的道理,大臣们似乎不便多说些什么。可是,老相国马齐实在有点憋不住了:“圣上,年羹尧既然封了一等公,岳钟麒身为年的副将,最少也得封个二等公吧?”

  张廷玉忙把一大叠奏折呈了上来,雍正一件件地翻看,一件件地审阅。忽然他说:“哦,这是件有关国丧期间演戏的事,官员们丧心病狂竟然到了这种程度,实在是令人气愤。这件事必须严办!你来替朕再拟一个旨意:不但是国丧,就是平常日子,各省的文武官员和京师的司官衙门里的职官们,也一概不许养戏班子,更不准唱堂会!”

  雍正对马齐的话不置可否,却回过头来问:“廷玉,你认为这样行吗?”

  张廷玉一愣,说:“皇上,文恬武嬉,固然是助长歪风邪气。可是,官员们家里难免有婚丧嫁娶的事情,一概禁止,不让唱戏,是不是……”

  张廷玉是个聪明人,他没有明确回答,却顾左右而言他:“万岁,臣现在正想的是另外一件事。刚才说到劳军,要劳军就得用银子。就按一人赏银二十两来计算,年、岳两部,加上几个省份包围青海调用的部队,总数恐怕不少于五百万两;战士家属要赏;运粮运草的民夫要赏;各省督办粮饷的官员们也要赏。这样粗略地一算,总数没有八百万两是不够分的。”他略一停顿又说,“青海全省遭逢这样的劫难,复苏民生,安抚官吏,至少也得用三百万两银子;春荒将到,苏北、河南、甘肃等地还要赈灾,臣没有细算,大概也少不了。只是这些,恐怕把北京附近几个银库全都搬走也不够。万一再有什么别的用银子处,朝廷可就要打饥荒了。”

  雍正笑了一笑,似玩笑又似正经地说:“哼,不听戏女人就不生孩子了?朕就从来也不听堂会。等你什么时候看见朕听戏了,再来和朕说这件事吧。哎,那个孙嘉淦你见着了吗?他都说了些什么?”

  今天议的是劳军和封赏的事,也是件让大家高兴的事。可张廷玉这么一说,简直如一瓢冷水兜头泼下,所有在场的人都觉得浑身冰凉。雍正倒抽了一口凉气,看了看允祥问:“户部现存的银子到底还有多少?”

  张廷玉把自己去见孙嘉淦的情形,详细地学说了一遍,最后谨慎地建议:“皇上,臣以为,孙嘉淦如果能再历练一下,是可以大用的。”

  允祥面带忧郁,不冷不热地说:“户部存银共有三千七百万,按廷玉的算法,拿出来劳军还是够用的。”

  不料雍正却收敛了笑容严肃地说:“什么叫历练?你把他的棱角都磨掉了,让他变老成了,变成一个老油条了,才叫‘历练’吗?朕看这大可不必。你来拟旨:着孙嘉淦实补都察院监察御史。”

  允禩早已盘算好了,他大大方方地说:“咳,廷玉,你可真是扫兴,前方打了这么大的胜仗,化几个钱又有什么要紧?按道理,怎么化都不算过分!小户人家办喜事,还要破费几个呢,何况我们是天朝大国,更何况这是举国共庆,万民同欢的大事,怎么能没有一点化销呢?依我看,就是化它个一千三百万也不算多!”

  张廷玉又是一愣。皇上昨天才摘了他的顶戴,还说要贬降他,可是今天就变了,反而任命他为御史。这就是说,他要从原来的正六品,变成了如今的正五品。不但没降,还倒升了一级。张廷玉知道,皇上这是求贤若渴,是在破格地选拔人才,也是在亲手培植忠于自己的一套班子。他想起皇上常说的情景,如今的官场确实是太黑暗,也太让人生气了,皇上既然立志刷新政治,他能不提拔重用孙嘉淦这样的人吗?他不能与皇上唱反调,只是规规矩矩地答应一声:“是,臣立刻就办。”

  在座的人都没有马上说话,允禩的意思他们都懂,谁又不想把气氛闹得红火热烈点,既为朝廷争光,也安抚了万民百姓和从征军士?可钱是那么好来的吗?康熙皇帝在位六十一年,满打满算才攒下了五千万两银子,后来又全被官员们借走了,到老人家去世时,全国银库加在一起,剩下的还不足七百万两!雍正接位前后,为清理亏空化了多大的精力啊。朝廷上下,又抄家,又抓人,逼得很多官员走投无路,投河上吊的都有,才算又积了这三千多万。八爷一下子就要化去一千三,谁不心疼,谁不要掂算一下它的分量?于是就有人说,兵士们就不能少发一些?发十两、十五两,不就可以省点吗?还有人说,不如号召在京的王公贝勒们捐钱,他们腰里都存着不少,一人捐个千儿八百的,合起来就是个大数目。但这个意见马上就遭到众人的反对,说催还国债已经闹得人心不安,个个叫苦了,你再让捐,骂娘的人还不要骂翻了天?众人争来争去,各执一词,纷纷议论,却也都拿不出什么好主意。

  张廷玉想的一点没错,如今的官场确实有很多让人生气的事。就拿田文镜受到申饬,和山西的诺敏得到皇上表彰的事来说吧,圣旨还没有发出去,诺敏那边就已经知道了。皇上不让用六百里加急的方法,可诺敏自己却有。因为诺敏在朝里有人,有他自己的心腹。这些人在京城里住着,别的什么事都可以不干,但是却要每天都报告朝廷里的动静。田文镜的辩折被皇上驳回,而诺敏得到表彰,早就飞马报到山西了。

  雍正听着,想着,突然哈哈大笑起来:“好了,好了,都别再争了。廷玉呀,你可真能给朕出难题。这样吧,内务府里还有点存钱,要省,就从朕自己身上开始,先拿出二百万来。但是兵士们该分的却不能再少了。说是一人二十两,可从上到下,一级级地分下去,也一级级地揩油,到兵士们手中,恐怕连五两也保不住了。他们在前线拼死拼活地打仗,朝廷不能亏待了。”

  当田文镜还在山西的银库里苦苦搜寻证据时,诺敏已经在开怀大笑了。不但他在笑,他手下的那班人全都在笑;不但在笑,还要大张旗鼓地庆祝。诺敏下令,今年的元宵节,是国丧除服、新君即位的好日子,太原要过得热闹一些。从正月十三到十七,全城观灯五日。要大张灯火,金吾不禁,让百姓们玩个高兴,玩个痛快。

  允禩听皇上这么一说,就更是有理了:“是啊,是啊,皇上说得对极了。别说是发给军士的了,就是慰问军士家属,抚恤阵亡将士,也有层层克扣的门道,所以我才说一千三百万是一定不能少的。再这样斤斤计较,不但让承办的人为难,也失了朝廷的体统和脸面。”

  下边的人听到这消息,当然也很兴奋。说实话,国丧大礼把人们拘得很苦,现在巡抚大人发了话,人们觉得好像是囚鸟出笼,猴儿开锁一样,个个都是眉开眼笑。十里长街上,彩灯高照,画坊连结。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,灿若繁星,把太原装点成了一个火树银花的不夜城。

  雍正打断了他的絮叨:“不要多说了,就这样定下来吧。今天不议财政,你们都说说,让谁去西宁劳军?”

  田文镜为什么会碰上这样的倒霉事呢?说起来也真是巧了。他的差使原来是到年羹尧那里去宣旨劳军,并且让年羹尧进京述职的。可是,他回来路过山西阳泉县时,却看到了一件希罕事。守城门的兵士们正在对一个少女强行搜查,从她身上搜出了十几枚金爪子。这金瓜子难得一见,兵士们就要把它没收充公。田文镜下了轿,本想问问就走,哪知,这一问竟引起了他的兴趣。原来阳泉县也欠了国库的银子,他们还不上,就堵着城门收税,想靠勒索过往的百姓,填上这个窟窿。田文镜又问那女孩子,才知道她名叫乔引娣,山西代县人氏,因受人拐骗又被一位过路的军爷救了,那军爷送她一把金瓜子,让她拿来当盘缠回家的。田文镜一算她说的时间,再看看这些金瓜子,便知道救了她的那位军爷,肯定是十四爷无疑。不是天家子弟,谁能有这金瓜子呢?田文镜上心了,便把乔引娣安置到钦差住的驿馆里,自己亲自到阳泉县库里去查。查来查去,果然查出了毛病。一个小小的阳泉县,竟有三万两银子没有充库!田文镜出京之前就知道,山西省早就申报了朝廷,说是全省的亏空已经全数归库,为此还受到了明令嘉奖,怎么还会出现这种事呢?于是田文镜便带上乔引娣回到了太原,和诺敏闹起了这场轩然大波。

  允禩正等着皇上这句话哪!他连忙站起来躬身说道:“皇上,劳军的事可不同一般,去的人官职不能太小,最小也得是位王爷。要不,怎么显出皇上的重视呢?臣看,十三弟或十四弟都行。再不,臣弟宁愿跑这趟腿。我还没有干过军务,也不知道前线究竟是什么样,人们嘴边常说的‘沙场’又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
  诺敏岂能被田文镜吓倒?这事马上就惊动了皇上。更可怕的是,田文镜在山西的藩库里查来查去,那里面的银子盈箱积柜,一两不缺。就连田文镜已经拿到确实证据的阳泉县,虽然有亏空,可是,邻县早就帮他们还清了。诺敏让田文镜看了债券,又让他到库里去点了银子,都足以证明山西省是个货真价实的无亏空省!

  雍正看老八这样会作戏,倒忍不住笑了:“好了,好了,你别再多说了,你们几个谁也不能去,允禵更是不行!”雍正的口气突然变得十分严厉,“母后病重期间,他在病榻前与朕咆哮争吵,母后亡故,他是难辞其咎的!朕已告诉廷玉,下旨削去了允是的王位,所以今天的会议才没有叫他。允禩,下朝以后,你替朕看看他,劝他消消火气,在遵化规规矩矩地读书守灵。他如果再不奉诏,朕就圈禁他!”

  诺敏高兴了,可是田文镜却傻眼了。且不说当今皇上最讨厌京官在外边惹事生非,也不说诺敏有年羹尧、年大将军这样的硬后台。单说自己,一个小小的四品京官竟敢和诺敏这位封疆大吏对抗,那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的。他从藩库里灰溜溜地出来,只觉得眼睛发黑头发晕,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了。浑浑噩噩中,他走到一家面馆坐下,要了一碗刀削面和一斤酒,独斟独饮,借酒消愁。忽然,一个大丫头模样的女子来到面前,浅施一礼说:“先生可是田大人?”

  允禩傻眼了,他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直打哆嗦,可是一句反抗的话也不敢说。过了好大一会,才小心翼翼地说:“是,臣……遵旨。”

  田文镜一愣,醉眼迷离地看了一眼那个姑娘:“不错,在下正是田某。”

  雍正向下边看了一眼,见允禩如此模样,不由得心中升起一股兴奋之情。心想,你等着,朕马上就要说到你了。他提高了声音说:“至于要大军全部移防关内,朕以为大可不必。罗布虽遭惨败,但毕竟还没有就擒嘛,还要提防着点才是。劳军之事,朕已想好,就让弘历去好了,他已是亲王了,也应该让他长些见识。就让他带上图里琛和刘墨林两人,到军中宣旨,命令年羹尧率领三千兵士,带上战俘,在五月到京,在午门行献俘礼。银子的事,凡该化的,一个子儿也不能省;不该化的一个子儿也不能用。允祥,你要把这件事统管起来。政务上的事,由张廷玉总管。”说着,说着,他的脸色突然一沉,“老八,旗务整顿是朕交给你来办的差使,可是,朕竟然不知你每天都干什么去了!看看咱们的这些旗人子弟吧,他们吃着朝廷的俸禄,可干的又是什么?养鸟、斗鸡、吃茶、下馆子、领钱粮、生孩子,个个都是全套把式!你要叫他们办差,又个个不是糊涂虫,就是没用的废物。‘君子之泽,五世而斩。’你知道这个道理吗?这样什么事都不能干,不会干,还又玩物丧志,不求进取,一味地装懒耍赖,一味地寻衅闹事,再这样下去,祖宗传下来的这花团锦簇的江山,就要败坏在他们手里了!八弟呀,到那时,你怎样面对满人兄弟和百官群臣,又怎样面对朕躬,面对祖宗?今天朕与你把话说清楚,你的差使就这么一条:管好旗务,约束好兄弟和宗室子弟,能把他们管好,朕就记你大功一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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